「那是一個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聽見一群野畫眉在窗外聲聲叫喚。」

這是茅盾文學獎作品《塵埃落定》的開篇畫面。

從這個畫面開始，一位高高在上的土司、一個孔武有力的繼位者大少爺、一個眾人皆知的「傻子」二少爺，便開始在那雪域高原上，迎接著時代變遷的沖擊。

憑借此書，41歲的藏族作家阿來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年輕的茅獎獲得者，及首位獲得茅獎的藏族作家。

可在《塵埃落定》大功告成之前，阿來經歷了長達4年的漫長等待。

在那些晦澀難熬的日子里，他告誡自己：

每本書都有不同的命運，和人一樣，就讓它自己在世界上闖蕩吧。

被記住或者被遺忘，都是正常的現象。

這句話，也是書中那位「傻子」二少爺處世哲學的最好寫照：

當遭遇前途莫測時，大智若愚地靜觀世事變遷，執拗地堅守住內心的期望，終能等到「柳暗花明、塵埃落定」那一刻。

1

留三分傻氣，是一種智慧

在麥其土司的轄地上，沒人不知道土司與第二任漢族太太所生的二少爺，是個傻子。

二少爺的「傻」，在小的時候便彰顯殆盡。

只要侍候他的人來遲半步，他便會大聲叫嚷；

而當作為土司的父親難得溫柔地與他交流時，他卻是小嘴一咧，一汪涎水便掉了下來……

漸漸地，除了生母，所有人都接受了「二少爺是個傻子」這一事實。

這天，土司太太和傻子出門，去迎接上省城告狀歸來的土司。

馬隊途徑轄地的山寨，歸順麥其家的村民們縱馬匯入迎接的隊伍。

馬隊漸漸壯大，但眾人只是逶迤在主人身后，并無半點僭越。

眼見此景，傻子暗想：

「當一個土司，一塊小小土地上的王者是多麼好啊。若不是我只是父親酒后的產物，這一刻，準會起弒父的念頭。」

其實，傻子并不傻！

他明白：土司無上的權力總能讓人心生異想。

只因自己「傻」，父親才能放下戒備的心，自己才能自在快活。

是的，人活一世，難免遭遇誤解與偏見。

爭一時之氣，往往損失慘重；而適當裝傻，才能心無旁騖地做好自己。

在現實的夾縫下，小小年紀的二少爺倒是很懂「韜光養晦」這一套。

歡迎宴上，美艷絕倫的頭人妻子讓麥其土司動了邪念。

他設計害ㄙˇ了頭人，并將女人帶回家做了三太太。

土司太太恨極這個新來的三太太，想尋機ㄕㄚ了她。

周圍的人個個噤若寒蟬，看透卻不敢說透。

唯有傻子，云淡風輕地對母親說：「她男人是父親叫人打ㄙˇ的，不怪她。」

莫言曾在很多場合吐槽自己很「傻」：「我不夠圓滑，不夠成熟，也不夠老練。」

其實，莫言口中的「傻」，并非不諳世事的愚鈍，而是洞悉人性后的淡定，看透世間百態后的悲憫。

傻子亦然。

傻子的話讓母親又氣又急，哭著罵道：「你這個不爭氣的傻瓜啊。」

聽見土司太太的哭聲，大少爺跨進房門，問：「這是怎麼啦？弟弟又惹太太不開心了。」

母親回到：「你弟弟又犯傻了，我罵他幾句」。

然后，鄭重其事地對大少爺說：

「看看他那樣子吧。以后我們不在了，你可要好好待他。」

大少爺點點頭，爽快地答應了。

大少爺的爽快，源于他篤信自己必是下一任土司，弟弟無力改變這結局，所以無需忌憚。

更因為，在未來土司眼里，弟弟就是個「傻子」。

他的一生只會是「舒服就笑，難受就叫」般的恣意而活，不可能再為地位和財富去殫精竭慮。

有了「傻子不會爭」這般心思，大少爺與弟弟就這樣和睦地相處著。

而傻子，也得以安全成長。

是啊！很多時候，巧詐不如拙誠。

越是厲害的人，越懂得放低自己。

留三分傻氣，不與旁人爭高下，本是一種智慧。

2

揣著明白裝糊涂，是一種境界

靠著省城的援助，麥其家打贏了與汪波土司的戰斗，戰利品是一座土肥水美的山寨。

省城特派員向麥其土司建議「用新寨子的土地大量種植罌粟」，并承諾「收成后將用現銀收購」。

麥其土司答應了。

仲春時節，罌粟的豐收讓麥其土司大賺一筆，他一躍成為這片土地上最富裕的人。

一夜暴富，總是讓人眼熱，其他土司聞訊而來。

他們的唯一目的，便是得到那使人暴富的神奇種子。

「給，或不給？」，麥其家的三個聰明人一致贊同「獨占種子」。

唯有傻子質疑：「種子不是銀子。那東西長在野地里，風也會把它們吹走，這只是時間問題。」

可沒人在意傻子的「傻話」，畢竟種植罌粟帶來的暴利令人震撼。

這世間本如此：聰明人欲望太盛，往往會忽略事物的本真。

當亂花漸欲迷人眼時，唯有守住一顆素心，才能選對方向。

懷揣一顆素心，笑看云卷云舒，坐聽風來風走，確是一種境界。

終究，傻子的話還是一語成讖：

短短幾年間，罌粟花就開遍了所有土司管轄的領地。

又一年春來，「種罌粟還是糧食」成了讓麥其土司舉棋不定的問題。

一番斟酌，他否決了大少爺「多種罌粟」的主張，采納了傻子的建議 ，將麥其家的土地全部種上糧食。

這一次，傻子又對了！

大面積種植罌粟使得鴉片價格大跌，其他土司因此遭受重創：糧食顆粒無收，饑民餓殍遍野。

而只種糧食的麥其家，糧倉滿滿當當，民心服服帖帖。

糧食，成了新一輪的博弈工具。

抱著「空手套白狼」的心態，來麥其家借糧的土司踏破了他家的門檻。

除了茸貢土司滿載而歸外，其他土司全部鎩羽而回。

原來，傻子癡狂于茸貢土司家的漂亮女兒塔娜。

為了迎娶塔娜，他無償送給她足夠多的糧食。

然而，拿到糧食的茸貢土司嫌棄未來女婿是個傻子，想賴掉婚事。

可惜，她的算盤落了空：

糧隊半路被拉雪巴土司打劫，她們不得不再次回去求傻子。

面對灰頭土臉回到麥其山寨的母女倆，傻子并未怪責她們的出爾反爾，只反反復復說一句話：

「我只要塔娜！」

最終，茸貢土司讓步：塔娜嫁給了傻子，茸貢土司再次拿到了糧食。

所謂高人，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而人這一生，精明，只能算眼前；糊涂，可以看久遠。

3

不想凡事都贏，才是真聰明

傻子在重大事件上的亮眼表現，讓麥其土司決定重新考量未來土司的人選。

為此，他安排兩兄弟各自帶兵去邊界，嚴守那里的糧倉，坐等肯出十倍價格購買糧食的客戶。

「一心想贏」的大少爺，帶著人馬去到南方邊界。

他以糧倉為堡，狠揍了來偷糧食的汪波土司。

隨后，憑借手中威力強大的武器向對手的領地推進，希望能夠「開疆拓土」。

但殘暴的名聲，急功近利的行事風格，讓大少爺輸得很慘，糧食也被汪波土司搶走大半。

麥其土司拒絕了大少爺再次出兵的請求，只是告訴他：

「你腦子被欲望燒壞了。你要明白，越想得到的東西，沖動之下越易失去。」

是的！被欲望牽制，便會急功近利。

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越是急功近利，越是慘淡收場。

可惜，這個道理，大少爺不懂。

而傻子行事，與大少爺相悖。

看似蠢人做蠢事，其實是傻人有傻福。

他來到北方邊界，拆掉糧倉堅實的圍墻，開倉放糧，讓北地居民臣服于他。

之后，更是在糧倉周圍開辟貿易市場，設立銀行、飯店，建成一個自由經貿區域。

有句話說得好：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曾經的對手北方土司與傻子握手言和，麥其家的世仇汪波土司也遠道而來……

眾人冰釋前嫌，在這里做起了真正的生意。

看來，征服人心的，從不是武力，而是格局。

傻子的幾次成功，讓大少爺心中充滿嫉恨，他開始忌憚這個弟弟了。

為了避免兄弟鬩墻，同室操戈，老土司果斷將土司之位傳給大少爺。

很多人為傻子不值，只有傻子泰然處之。

因為他懂父親的苦心，也發現麥其家的仇人已悄然潛入官寨，危機正慢慢襲來。

最后，仇人放過了年邁多病的老土司，放過了無繼承權的傻子，卻把匕首[插·入]了新土司的身體。

為了當土司，大少爺拼盡全力，可「黃袍加身之時，也是一命嗚呼之際」。

而傻子從未顯示出對「王位「的覬覦之心，更無意「一城一池」的得失，反而躲過災禍，成了唯一的繼承人。

其實，世間事皆如此： 太在意得失，最終將適得其反。

因為許多壞結果的產生，皆因太在意得失，卻忽略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最終失了分寸，離目標越來越遠。

阿來在書中說：「不想凡事都贏的，是聰明人。」

看來，傻子深諳此道。

4

有人說，《塵埃落定》打破了很多人固有的認知。

看似蠢笨的人，也許大智若愚；看似聰明的人，卻反被聰明誤。

正應了那句：「天下之至拙，能勝天下之至巧。」

人生正是如此： 心若簡單，好運自然會來。

人活一世，我們選擇不了生ㄙˇ，但能做的就是簡單去愛，用力去活，用心去追逐生命中最為溫暖誠摯的東西。

正如田維在《花田半畝》中說：

生命中，我們都接到不同的劇本。

有的平淡，有的濃烈；有的是笑，有的是淚。

不管怎樣，我們總要演好，直至落幕。

或許，這就是《塵埃落定》中的傻子帶給我們關于生活最終極的道理。

共勉。